2026年清明節假期,我和太太踏上尋找芳貝的路上,之前認識芳貝都是透過一行禪師的日記《芬芳貝葉》。這是禪師很重要的發源地。當年越南正經歷戰火。年輕的禪師滿懷大志想為佛教和平出一分力,但卻沒得到共鳴,加上身體的不適,輾轉來到了芳貝這個地方療癒身心,也是我們現在看到梅村的初型。這次來芳貝也是因緣合和的機會,適逢今年《芬芳貝葉》再版、適逢我們認識的越南梅村法師正要準備離開越南、適逢有個清明節假期,所以我們就出發了!由於這次有很多圖片分享,所以文字和圖片就交互說明囉~
芳貝位於越南的中南部,距離最近的胡志明國際機場250公里。凌晨5:00從台灣家門出發,4個小時飛機再加5小時車程。沿路大部份亦非高速公路,但風景很美
經歷在路途中爆軚、換軚,又遇上修路。我們終於在晚上7:30抵達芳貝旁的一家精舍。歡迎我們的是用當地蔬菜和蘑菇煮的越南湯粉。法師告訴我,那就是當年一行禪師在芳貝吃的桑葉。吃起來味道有點像覓菜,配著蘑菇和當地米粉,是我吃過最好吃的越南米粉。很抱歉由於實在太餓,所以拍完桑葉就忘記了拍其他食物了。
翌日早餐過後,我們便來到3分鐘車程外的芳貝。「芳」是指珍貴、稀有。「貝」是指扇貝型的棕梠樹葉,是佛陀年代用來紀錄佛陀教導的樹葉。在1960年代,越南正經歷戰亂當中,年輕的禪師不但對佛教有一番抱負,更希望透過入世佛法,來療癒和撫平戰爭的傷痛。但在那保守的年代,這些想法並沒有被主流佛教和社會所接受。換來的是打壓和委屈。心靈的苦痛加上身體的抱恙,禪師來到了中南部的山區,費盡家財買下了這片土地。希望在這裡建立一個可以療癒傷口、滋養自己以及靜心修習的地方。在自然環境中穩固自己的修習。
來到芳貝,這裡一如佛陀在印度走過的足跡,沒宏偉壯觀的建築,只剩下建築的地基。透過法師的介紹和舊照片,勉強仍可以辨識出當時的建築和方向。我們嘗試透過《芬芳貝葉》禪師年輕的日記,一窺禪師當年在這裏的生活:
「自第一次來到芳貝,清慈法師就很喜歡這裡,他叫我們在蒙塔格納德山留一小塊地給他蓋一間禪房。我告訴他,他應該考慮以芳貝為家,他很欣喜聽到建議。在幾位朋友的幫助下,幾個月的時間,我們就為他蓋好了這間禪房,名為「禪悅室」。在早晚課誦本的供養偈中,有「禪悅為食」這一句,形容禪修獲得的精神滋養。在禪悅室附近,我們挖了一個水池。清慈法師還在小屋前建了美麗的花台,並在四周種了很多花。從小屋到山下,他沿途種下了從夷靈帶來的松樹苗。」
50年前種下的小樹苗,現在已變成攀天巨木。走在松樹之間,感到一行禪師和青慈法師就在兩旁和我招手。拾起灑落在地上的松葉,彷彿就在平行時空中與禪師相遇。在兩排松樹的盡頭,就是當年的禪悅室。中間已經歷過改建,但仍然使用當年禪師他們建造的地基,主要的結構仍然清晰可見。一行禪師和他的同修們,在這裏經歷了多少日子,轉化了多少苦痛,即使他身在美國,仍然十分思念這片土地。
這是在1962年拍的影片中,截下來的照片。左手邊就是禪悅室,右手邊就是塔格納德屋。當年的松樹苗在那相片低質年代,就無法辨認清楚了。
沿著剛剛兩排松樹走上山,就會看到禪悅室還在。木製部份中間已經歷過改建。底下地基座則仍是禪師當年的地基座。從1962年的照片看到,應該是下面四條地基座就是原裝設計了。而在這張照片的背後,就是蒙塔格納德屋了,從舊照片可見距離並不是很遠
「禪悅室蓋好後,我們開始建蒙塔格納德屋。朝光和阮興在兩位山地土著朋友和村裡方兄的幫助下,完成了主要工作。因為屋子建在山頂,面臨著強風和其他因素,我們需要花很多功夫才能令其穩固。但短短一個月,這間屋子就完成了,它成為了最能代表芳貝的建築。」
在日記中有提到
「蒙塔格納德屋在一場意外中被燒為平地。是蒙塔格納德農夫為了有地方種植稻米,用火燒樹林時,火勢失控蔓延所致。我們爬到蒙塔格納德山頂,看到四處散落的一堆堆煙灰及燒焦的木頭,內心感到沉重。在這個堆滿灰燼的地方,我們曾度過很多平靜美好的時光。『恢復和平時,』我對興說:『我們將重建蒙塔格納德屋。』興點頭表示同意。」
和平已經來到越南,但蒙塔格納德屋仍沒有被重建。越戰早已結束,但擁抱真正和平的心尚未到來。照片是我們wiki找到參考圖片,蒙塔格納德是當地原著民的名字,這也是原著民的建築風格。
我們數人在山坡上像掃雷小組一樣,在草地上尋找,不久之後我們終於找到了,蒙塔格納德屋的水泥地基座還在,上面已經長滿了青苔,圓型的水泥地基座,曾經支撐著不知道是樹幹還是竹做的支柱,還有一行禪師慈悲且偉大的夢想。
在日記當中就有提到:
「我們在那裡度過了許多快樂的時光:學習、計劃、喝茶、聽音樂……在蒙塔格納德屋,我們都喜歡席地而坐,通常我們用日本跪坐法,雙腿酸麻了,就採用高棉人的坐法,即雙腿擺在身體一旁。我們只在禪坐時才用蓮花坐。」
從法師給我看的當年照片,蒙塔格納德屋就在芳貝的最高處,當時沒有許多大樹,景觀很開闊。我們運氣很好,天朗氣清。盡管事隔多年,在夜裡,我們仍然可以在芳貝與禪師分享著,同樣的明圓和星空。這是不會被人類的無明和貪婪所破壞。
「我永遠不會忘記,站在蒙塔格納德屋的陽台,凝視著似乎伸手就可以觸碰的月亮和星星。從這個陽台看去,能清楚看到啟明星在閃耀,感覺它就像月亮一樣大!很多個夜晚,我把李從寫作中拉出去看星夜。我自己也很喜歡在晚上寫東西,但這樣的夜晚,要投入寫作是不可能的。」
看著圓月和星空,很能夠體會一行禪師不能投入寫作的心情。這篇文章也是離開了芳貝後,才可動筆紀錄下來。書裡還記載的主建築,就在蒙塔格納德屋下坡不遠處。從舊照片看到是一座兩層高的屋子。現場也只剩下水泥地基座。我們憑着背後的樹,認出它的位置。那上層用作禪堂,下層有圖書室、研習室、寢室、廚房以及客廳。
這就是當年的大老山芳貝奄。禪師當年從美國回來,第二天便衝到芳貝。當時芳貝經已開始未落,但這重要的建築當時還在。
「我們走下山坡看舊時的地方,芳貝並沒有令我們失望:三朵綻放的紅玫瑰像是在歡迎我們回歸;主建築物一角的合歡樹已長高,綠得亮麗,我種的松樹也茁壯聳立。」
走在芳貝中,心裡有很複雜的感受,原來即便是一行禪師,在年青的時候也經歷許多風風雨雨,內心也曾經被風暴所洗禮。為了和平、為了人心的平靜,他竭盡所能去建立一片淨土,卻成了不被時代所容納。芳貝的實體不再了。但弘法的願心卻沒有被動搖,禪師後來到了法國。在法國建立了梅村,之後在2005年越南改革開放,邀請了一行禪師回到越南弘法。於是有了般若寺,也是這次行程的重點之一。
自五六十年代在越南積極入世服務,到七十年代在巴黎的時光。禪師開始看到,創造和平的生活環境和正念社區生活,是治癒世界上的戰爭創傷和痛苦、培植和平的種子、療癒、和解與覺醒的最可靠方法。在巴黎,禪師和同事們已開始待在Foret d’Othe 附近的一個農舍週末靜修。他們稱之為芳雲庵(Sweet Potatoes)。那裏猶如越南中部高地的芳貝。禪師看到,作為一個團體,探索正念生活之道,和親近自然的療癒潛力。

般若寺距離芳貝大概40分鐘車程。全盛時期有400位出家人在這裡修行。我們本來不知道行程中有這個點,因為法師都是打越南文和英文。我們並沒有意識到,這裡就是我們常常從其他法師口中所聽到的般若寺 (Bat Nhã) 。

2005年一行禪師回來越南時才建設這個地方,建築外觀帶有一點法式風情。照片中就是男眾法師的住宿。香港梅村第一代的男法師有幾位都有住過這裡,包括法證法師、法勇法師等。

這是女眾法師的住宿,U字型的建築,即使已荒廢了15~16年,但這裡氣場仍然很好,我們還看到小朋友把其中的房間變成了秘密小基地,幸好這裡起碼沒有被說是鬼屋。

在女眾宿舍中間,有一個噴水池和觀音。現場看到還是有人定期來供花和供果。
這是常常在法師口中聽到的禪堂,當年被「邀請」他們離開,而400位法師卻結集在禪堂裡唱「觀音頌」。我太太天真地問法師,你們當時唱觀音頌,你們慈悲的能量,有沒有感動到「邀請」你們離開的人。
法師說:「哈哈哈!當然是沒有!他們是有任務在身的!但當下此刻,如果你死了,你可以選擇平靜地死去。」
可以選擇平靜地死去?真的嗎?連死去都可以選擇平靜,那有什麼是不可以?
btw,這個森林叫芳貝林,是禪師改的名字。

禪堂裡仍然是梅村的佈置,景物依舊。嗯,你懂的。但平靜的能量仍然是非常的強。
在般若寺的另一邊,還有兩間女眾法師的宿舍,叫雲峰屋和火灶屋,也是源自芳貝裡的詩:
雲輕枕山峰
聽微風茶香
禪悅心不動
樹林百花香
清晨吾醒來
嵐霜覆屋頂
安然笑道別
鳥鳴歌唱詠
踏上萬里道
關山寬如海
點點往昔灶
溫暖黃昏夜
世間空無常
人佛口蛇心
信心仍常駐
吾歡喜遠去
世事恍若夢
歲月如荏苒
生死指間過
唯剩你與我
在般若寺裡重溫這篇詩句,別有一些滋味。

離開芳貝的最後一個早上,在車上看到這個景色,發現「雲輕枕山峰」不是舒情文,是禪師在這裡生活時,真實看見和感受到的。

離開前的早上,我和太太還是對芳貝有點不捨。走之前的一晚又再翻開了《貝葉芬芳》,看看禪師當時在這裡的生活。這大佬山芳貝奄己經不在了。曾經的禪堂、曾經的圖書館、曾經的聖地,是他年輕時療癒和轉化的地方,也是他心目中的理想國度,如今這一切都回歸自然了,如今只靠照片中房子背後的樹做相認,才可以找到他曾經的位置。
背後的樹長高了,建築物都沒有了,只剩下一點點的水泥地基座,旅程來到這裡,心中不禁有一點傷感,這麼好的地方、這麼好的法門,為什麼卻偏偏有這麼多無常,這麼多阻礙?
當我再走近水泥地基座時,我有種感動從心中湧出來。老師就像一位預言家,也許他也早就料到,會有學生因為他的日記來到芳貝。而他不想讓學生們感到失望,或許他早就知道芳貝不會永遠的存在,或根本不需要永遠存在。所以他在50年前的日記中,便這樣寫
「芳貝教會了我們什麼是愛,芳貝仍會與史提夫分享野花與青草的話語。那裡有一間稱為蒙塔格納德的屋子,現在已成灰燼,長滿野菌。但蒙塔格納德屋仍然與我們一起。儘管無常與無我,儘管有這麼多殘酷與盲目的野心,愛仍在。明天,我們也將被燒成灰燼,但這些灰燼將成為愛,依偎在大地的心上,滋養花朵。花朵不懂得憎恨。我們將透過生生不息的生命之流成為花朵、青草、小鳥或雲朵,帶給人們永恆的愛的訊息。就像村裡的孩童,即使在戰爭時期,也在唱著:『我們永遠愛別人,手拉著手,我們將永遠愛別人。』」
是的,親愛的老師,總有一天我們都會變灰燼,唯一不變的是我們的愛。過了半個世紀人類的戰火仍沒有停下來,但我依然會記得老師的教導,人類不是我們的敵人。我們的敵人是仇恨、憤怒、無明和恐懼。
失了去芳貝,有了後來的法國梅村;失去了般若寺,卻成就了泰國和香港梅村開花結果。我們都會帶著愛,像野花一樣,生生不息。
後記:
促成這次旅程的因緣妙不思議。很感恩一路在照顧我們的法師和同修們,讓我們可以在半個世紀後,再次走在老師曾經生活、療傷、沉思、得到啟發的地方。
離開芳貝之後,我們去了越南中部另一個道場,那裡又是另一個故事的開始,有機會再和大家分享。
最後~也是最重要的《芬芳貝葉》再版了,自上一次出版被搶購一空便停版多年,可憐的我只可以看電子版。如今很開心有大塊文化願意為我們再版,大家真的千萬不要錯過了!

1962影片:這是1962年拍的影片。當裡面的法師不是禪師,是青慈法師。大家可以觀想當年芳貝的實境。
分享者:小米
2026.04.20